上邪 第1章 楔子_拟殊

一对一宠 2020年02月13日

我并不记得自己究竟在找寻什么,只是清楚地知道,我必须找到他。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山中已经很久没有人出入了。

但冬至那夜,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天夜里,风雪极大,我被呜呜的风声吵的失眠,又犯渴,索性起身披衣去后堂,随意摘些梅花煮水。

而那人就从墙外一跃而入,一头栽进雪地,寒薄的空气中瞬间带了一丝血腥味。我愣了一愣,犹豫着还是小心上前想把他翻过来。谁知刚一触到那人肩膀,他便翻身将我压倒,右前臂死死抵住我的脖子。

我顿时呼吸不过,也说不清是吓得还是疼的,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人。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他按死的时候,脖子上的压力骤降,而身子却仿佛被一块巨石拍住。

我才反应过来,他居然晕倒了。

次日醒来,头昏脑胀,坐在窗前满满梳头,不经意抬眼撞见南墙边的寒梅,电光火石间,我才想起了一桩事。

于是悠悠荡荡去了后堂,拣了昨天剩下的几块萝卜糕,想了想,又拎了一壶热茶。这才慢悠悠往左厢房走去。

在自家是没有敲门的道理的,是以我不过犹豫片刻,便推门而入。

那人还未醒来。

我放下吃食,站在床边打量他。

他睡觉的样子,着实好看。

可是他醒着的时候,眼神很骇人。

想起昨晚他抵着我脖子时,那充满杀意的目光,我忽然怀疑,自己救他,会不会是错的?

可是……

我目光移向他右胸被包扎的地方,隐隐有暗红的血色。

果然还是……要换了吧?

我从药箱里拿了剪子纱布,小心翼翼地下手。

但可能是我指尖冰凉,触到他滚烫的身体,不自主地红了脸。我犹豫了下,还是拿手覆上他的额头。

啊,发烧了。

我唤来兔子们来照顾他,又添了房里的细炭,才回房换了装束,准备下山买药。

山下的村子里并没有我需要的药材,我只好到十里外的长安城中去。城门戒严,我不得不用障眼法。

到了一家回春堂,和掌柜说了要的几样药材,伙计就去药柜里仔细称量了包起来。

期间掌柜看着我,有些疑惑道:“瞧着,姑娘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吧?如何又要自己亲自出来买这些去热治伤的药?”

我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他也不再问,只笑眯眯地看着我。

领了药材,又付了银两,我走到门口,发现又开始下雪了。戴上帽子,将药材小心护在怀里,才加快脚步往城门走。

路上经过一家酒楼,我又进去向掌柜要了一壶烧酒和几块热馒头。

这样,从那人身上拿到的银两还剩余相当多。

雪天路滑,古人诚不欺我。

原以为会摔在冰冷的地上,却不想落入一双有力的臂膀。

帽子滑下,那人一愣,我也是一愣。

不为别的,只是他那一头银白长发,那一双血色眼眸,竟是与我不差!

他慢慢皱眉,开口问我:“姑娘,可是从雪原来的?”

我戴上帽子,并不回答,只是摇摇头。

他伸手似乎想拉住我,但终究没有,只是礼貌而疏离地笑了一笑。我向他道了谢,才往城门口走。

出于好奇,我还是回头看了看,发现他竟站在原地,看着我的方向,似乎在看我,却仿佛并没有。我不敢再看,只是一心想快些离开这里。

回去时,那人仍旧昏迷着,只是开始说胡话了。

我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连忙让兔子们去煎药,自己替他上外敷的伤药。

虽说非礼勿听,但是这种情况下,他的胡话一句一句入耳,是真的避无可避。

他反反复复叨念的只是两字——栀禾。

大约,是他的心上人吧。

心中,莫名也有了一丝感伤。

那位栀禾姑娘,是否知道她的爱人正经受着巨大苦痛呢。

替他上好了伤药,换了干净衣裳,又喂了药。直到深夜,他的烧才退了。

我实在是累了,不知不觉就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痛,刚一动作,就发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下。转头一看,原来是一条薄衾。门被推开,我恍惚拿手遮眼,透过缝隙,看见那此刻本该躺在床上的人,正皱眉看我。

我撑坐起身时,他已经在桌边坐下,桌上也多了一盘热腾腾的年糕。

他也不看我,自顾自地吃起来。

一时我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气氛实在尴尬,我清了清嗓子,犹豫道:“你,醒啦。”

他这才看向我,仿佛才发现我的存在。但只是盯着我看,直把我看得脸红,才慢慢开口:“多谢。”

我点点头,心中已经无法将眼前的人与那晚如夜叉一般的男人联系起来。加之一夜茶水未近,腹内空空,便也没多想,坐到他对面,拿了一块年糕慢慢啃。

他吃的很慢,还不时皱眉。我问他:“是不是,不好吃?”

他摇头:“不是,只是心中还有些疑惑。”

我放下年糕,看向他:“是,关于这里的,疑惑吗?”

他不说话。

我想,大概是默认吧。

于是自顾自地说下去:“这里不是仙境,那些兔子也只是兔子,不是仙人哦。”心里却有了一丝异样,好像,什么时候,说过类似的话。

“不,与其说是仙……”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反而更像是,精怪之类的……”

我无言以对,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两人双双沉默,不过气氛却也没有之前那么尴尬。

午□□院和暖,我正好用雪煮了一壶梅花茶,便请他一起品茗赏雪。

接着便是偶尔互相提问,有一句没一句,只是我们谁都没有提起他受伤的事。仿佛他只是寻常的友人,多年不见,踏雪来访。

如此度过了一个下午,日落之后,温度骤降,他便起身回房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天边余晖。

心里不是不好奇的。

他的身份来历,他的故事,还有,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突然有了怀疑,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天边余晖已经完全被深蓝天幕揽括,也因此,启明星变得格外醒目。

忽然又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那人竟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只白兔。

我示以询问,他道:“这只兔子大概午后在雪地里晒太阳睡着了,现在冻僵了。”说着将兔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用手摸了摸,松了口气:“还活着。”

两人并一只兔子来到里厅,围着炭炉坐下。

过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怀里的小白兔才一个抽搐,醒了过来。

我仔仔细细地看它,心疼道:“以后可不许这么迷糊了啊。”

它倒也乖巧,往我怀里蹭了蹭。

那人看着,眼里有了一丝暖色。

只听见他轻声问:“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盯着炉火,一时有些呆滞。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禁有些脸红,“阿皎。”我轻声道:“我叫阿皎。”

他微笑:“这个名字,很适合姑娘。”

我也微笑:“那么,敢问公子如何称呼呢?”

“祁珩。”

“是齐整的齐,永恒的恒吗?”

他摇摇头,“把手给我。”

我顺从地伸出右手,他则伸出左手,轻轻地在我手心写字。

肌肤摩擦的触感有些发痒,更多的,是让人心跳加速。

祁,珩。

原来是祁珩。

“我不太懂珩这个字,不过你写的很霸气。我想,它也是适合你的”

他哈哈笑:“何以见得?”

我犹豫了下,还是道:“你的眼神。虽然很多时候看起来很温柔,但并不是平易近人的那种温柔。更像是为了克制什么,而故意施展的温柔……”

他沉默。我亦沉默。

心里有些揣揣不安,我会不会,说的太直白了?

刚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他却轻轻笑了:“姑娘有识人之能。”

我只好微笑。

两人又烤了一会儿火,我想起他还没吃东西,大约该饿了,便请他暂坐一会儿,自己往厨堂去了。

能吃的东西实在少,我不禁疑惑自己算不算一个称职的主人。

勉强做了两碗白萝卜素面和一小碟酱萝卜,战战兢兢地捧到祁珩面前,战战兢兢地看他打量了一番,然后,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味道很好。”他笑了笑。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有些兴奋:“你尝一尝这个酱萝卜,是我今年第一场雪后拿果酒和豆酱制的。不过酒味浓了些……是以一直没怎么吃……”说到最后,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毫不介意,夹了一块尝了尝,“酸甜爽口,可是用梅子酒制的?”

我点头。曾经夏时无聊取了新鲜的青梅,琢磨着做了梅子酒,后来便年年都制,也做的越发好了。

他不再言语,两人安静吃完了一餐,互相道了安好,才往各自房中去了。

一夜好眠。

次日醒来,日光盈室。

早食的时候,我瞥见他身上犹带血渍的衣裳,决定找一件新衣给他。

可是,问题是,我该去哪里拿一件新衣呢…

在闲置的几间厢房里翻箱倒柜,毫无意外地一无所获。

多亏了小兔子提醒,想起闲置的几匹布,心里有了些主意。

午后又起了风雪,我们都在各自房中歇息。

近来,我很是嗜睡,连午食都不曾,便沉沉睡去。

仍旧是那个梦。

梦里我又成了小兔子模样,独自到山里头玩耍,一不小心被狐狸抓个正着,眼看就要丧命狐口。咻的一下,飞来一只箭,将狐狸钉在雪地里。我惊吓之余还是好奇地看向箭飞来的方向。冰天雪地,站着一个人。只见那人一身银白骑装,身姿挺拔。只可惜看不清脸。

醒来的时候,周遭漆黑一片。

本想继续睡下去,然而风声呜呜,让我有些心神不安。

奇怪,为什么会这样?

我努力想,却越发觉得脑子混沌不堪。

这是,窗外不知哪一棵树的枝桠被风雪摧折,劈哒声在风雪声中实在算不了什么,但是却突然提醒了我。

那个人,屋里的炉子大约不够暖吧。毕竟之前都是闲置着。他又带着伤,就算屋子暧了,被子也不够厚。好像,也没有汤婆子。

果然,要给他拿点汤婆子吧。

拎了三个汤婆子,想了想又装了一大布袋的细碳。

好沉啊……

不过幸好我和他的厢房只隔了一条长廊。

因为不想增加负担,只是披了件外衣,心里侥幸以为,只是小小的一段路程,再怎么也不会冻着的。

可是……

才走出房门十来步,已经心生悔意了。

夜里真的不是一般的冷啊……

好容易走到他房门前,已经冻得发丝结冰了。

屋里有烛光。

我举起僵硬的手敲了两下门,屋里便传出了问话:“谁?”

我大声回答:“是阿皎,夜里寒凉,我给你拿了些汤婆子来。”

里面烛光晃动,不一会儿,门被咿呀打开,他看见我的打扮,皱了皱眉,接过我的篮子,示意我入内。

我并不想拒绝。

在外室烤火,一开始只觉得一阵阵的鸡皮疙瘩,后来才浑身暖和,舒服地让人想睡觉。

我安静烤火,他则皱眉品茗,似乎有什么烦恼。

为什么呢。我很想问他,为什么,总是皱着眉头。

可能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灼,他终于反应过来,笑了笑,似乎有些疲惫:“没有冻坏吧?不早了,阿皎姑娘早些回去歇息吧。”

我听了这话,不禁有些脸红。

来到他屋里我才发现,他屋里的供暖很好,而且他的气色也不错,并不像是受寒的模样。

这样,会不会让他觉得,我……

不想再想下去,我起身告辞。

他送我出门,临行前将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不待我拒绝,便道:“阿皎姑娘关心在下,而在下也不愿因此让阿皎姑娘生病。”

于是安心。

之后又平静安稳地相处了几日。

渐渐生出了默契。

比如,我睡得日上三竿,却总能在厨堂锅里找到一碗温热的面食。

比如,午后晴朗,两人便一同品茗。偶尔,也会尝些果酒。

比如,他会偶尔讲一些他的事,而我就静静的听。

心中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只能尽可能地,去了解他。

如此又过了五日。

然后,就在和他来时一样,风雪夜里,他离开了。

被褥被一丝不苟地铺开,让人看不出有人躺过的痕迹。可是桌上的烛泪却提醒着,这里曾有人住过。

没有只言片语,甚至没有提示。

他就这样离开了。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手上的月白衣裳不知何时滑落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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