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镜 第2章 青玉案_药茶的小说

一对一宠 2020年01月02日

第一章,青玉案,灯花落阑珊

时妩往窗外望去,月光落在树木嶙峋光秃的枝桠上,映着那上面覆着的一层薄雪,显现出几分可怖。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跳跃不定的一豆火光,轻轻踮起脚来,伸长了胳膊把向外开的两页雕花窗扇捞回来,“嗒”一声合上了,锁住。

齐胸襦裙有些长,裙摆与袖口曳地,遮住了鞋面。她收回手,后退一步,万般小心之下还是踩到了裙摆。

叹了口气,她踮起脚将裙摆轻轻拉出来,提起,一回身,袖口拂过了什么。

站定后才听见清脆的碎裂声。

时妩这才是真被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去摸索地上的碎瓷片。

指尖方触及一片冰凉,就听到身侧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而后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隔着冬衣袖捏住了,提起来。

“别直接用手去捡。”那只手收了回去,黑暗中传来年轻男人还带了些睡意的嗓音,有些沙哑的、低沉而清澈的嗓音和了些细碎的动静,片刻后,另一盏较近的烛台被点亮了。

时妩抬起头来,被烛火闪得眯了一下眼。她眨了眨,将些微不适眨去后,似乎很想抬手揉一揉,又想到了些什么,终于是没有动作。

年轻男人微微笑了起来。烛光掠过他挺直的鼻梁,在眼睫下拉出一片阴影,眼眸深邃,笑时恍若映满了星光。时妩垂下眼帘,不再直视他的眼睛。

手中一沉,开始泛起了暖意。把手炉塞给时妩的年轻男人侧过身去扯来一件披风,递给她:“又下雪了,容易着凉。”

时妩捧着那只巴掌大的、红铜的、镂空雕刻着蟠龙的手炉,轻轻抿了抿嘴角:“师父……”

年轻的男人提起桌案上的茶壶,微倾,倒了一杯冷茶:“嗯?”

时妩看着他在烛光下被映得发红的手指修长的手,目光转回到手中的暖炉上。蟠龙的细鳞反射着点点火光,光芒冷锐。时妩微微恍惚。她忽然想起了那天,玉砌雕阑的皇宫里,也如今夜一般下了雪。

帝都没有哪年是不下雪的。

那年宗室里排行第一的子侄辈皇亲令娴郡主时年七岁,随着母亲瑾安公主入宫贺年。令娴郡主随母姓李,单名一个瑜字。

她们母女俩入了席,令娴郡主年纪小,不喜女眷间喋喋不休的寒暄,便背着母亲和随行的侍女偷偷溜了出来。郡主虽不是初入皇宫,但毕竟是一年才来寥寥几回,自然不识得宫中道路,左绕一圈右绕一圈,人绕晕了脚绕疼了,却绕不出回宴上的路。

郡主犯了迷糊,不敢走也不敢停,慢慢踱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然而宫中几乎都是金碧辉煌的宫殿,郡主一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

趋于好奇心,郡主小步走到了殿旁能看到金匾的角落里。七岁的郡主识字,认得金匾上墨迹淋漓的三个大字——长生殿。

瑾安公主在入宫前提点过长女,长生殿,乃是皇帝寝宫。

郡主给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恰巧几个宫女经过,一动不动的郡主兔子一样窜到了宫殿的廊柱后头,纤细的身形一下无处可循。在廊柱后数自己心跳的郡主数到九十九,不会了。又数了个九十九,她这才探出个脑袋来。

长生殿前有一大片雪地。原本汉白玉的地面覆了雪,雪色比玉色更白更耀眼。若不细看,一定会漏看那个跪在雪地里的人。

郡主的眼神很好,黑白分明的眸子扫过白色锦衣的少年垂下的浓密的眼睫,看着他乌黑的眸子与修长的剑眉,仔细打量他乍看有些病弱实则略显棱角的面皮。七岁的小姑娘不懂气质高华与否,只觉跪在那里的少年,双肩单薄面容无害地跪着,周身也有一种让人不敢迫近的气势。

大抵是盯着人看得太久了,本垂着眼帘默默跪在雪里的少年有所察觉,微微侧了脸,一眼就看见了鬼鬼祟祟躲在廊柱后的郡主。郡主眨了眨眼,一点一点挪了出来。

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纵然跪着也没比站着的郡主矮多少,故而,两人对视片刻,郡主便躲开了目光,没看见下一刻少年眼里的笑意。

躲开了目光的郡主就这么低着头,小心地一手捂着手炉一手提着裙摆,踩着能没过她脚踝的雪慢慢走了过去。等郡主气喘吁吁地跋涉到少年面前时,她的小小的绣花鞋已湿了个透,额前冒了几丝汗意,没能沾湿额前的碎发。

郡主对上少年微微含笑的眸子,捂紧了怀里的手炉:“你,是谁?”

少年嘴角牵起了一个笑:“为什么要告诉你?”

郡主被问得愣了愣:“因为,因为……如果你是坏人,在这里受罚,我就不把手炉给你。”

少年看了看她被风吹得粉红的脸蛋:“要是你把手炉给我了,你用什么?”

郡主摇头:“我不冷。”

闻言,少年脸上的笑真实了几分,一双凤眼弯了弯,甚至左边嘴角旁能隐约看出个酒窝来。他的眼眸深邃,笑起来,显得笑意悠远。他还待说些什么,郡主的神情出现一丝慌乱,一把将手炉塞到少年的手里——做这个动作时她触到少年的手指,冷得一如她脚下的冰雪。她颤了一下,慌乱的神情转为惊喜,快步跑向了往这里走来的宫女:“锦绮姑姑。”

宫女搂住郡主的小肩膀,遥遥向跪在雪地里的少年福了福身。白衣的少年,在郡主好奇的目光投来的同时,淡淡地转回了头,目光平静地盯着长生殿紧闭的殿门。

郡主被搂着肩膀带走了,回头望去,只能看见跪在长生殿前的少年挺拔的背影。

隔日,郡主在公主府里听闻,年仅二十四的文安帝染疾不治,薨于长生殿,谥哀。朝政大权无归,乐安帝登基,封皇叔萧王沈之虞为摄政王。

而摄政王此刻远在安南,由摄政王世子沈笑代掌绶印。

至此,哀帝新亡,年仅五岁的幼帝与时年十四的摄政王世子掌权。纵然只是暂时代理国事,仍旧举国哗然。

时妩把眼睛从手炉上移开,穿上披风。细数起来,那已是七年前的事了。

沈笑放下茶杯,在胡椅上坐下,将桌案上凌乱堆放的书简随意地一推,清出一片空地来。

时妩看了他一眼,把案边放着的茶壶提到脚边一直未曾熄灭的火炉上,再抬起眼时,眼睛在灯火照映下格外清亮。已到亥时。往常的这个时候,早就该入睡了。看着打开一卷竹简挑亮灯烛显然是要专心研读的师父,她捂了捂手炉:“师父,亥时到了。”

沈笑微微抬起下颌,直视时妩的目光温润平静,明明是淡然到几乎看不出神情的样子,却还是像噙着笑一样。

时妩蓦地想,兴许一个人的名字真能影响到这个人。她抿着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不妨先去睡一会儿。”回过神时师父的话只剩了个话尾,说完,他上身前倾,伸长手臂将火炉上盛着已烧滚的茶水的茶壶提了过去。

时妩有些茫然地咬了咬嘴唇。沈笑又斟了杯茶,缓缓递到唇边,吹了吹。吹了两下,他不急着喝,手腕一转,放到了桌案上:“饮茶易致失眠,渴的话,只能忍一忍了。”

时妩赧然地笑了一下,嘴角轻撇:“不,师父,你刚才说的话,我没听清。方才……我有些走神。”

沈笑微笑,深邃的眼眸中似乎一下漾起了细碎的流光。他“嗯”了一声,带着笑意的声音动听极了:“只是要等人罢了。”顿了顿,他继续说:“若不去睡,你去一旁靠一靠也可。”

时妩往一旁的卧榻挪去,叹了口气:“可是我现在不困了啊。”

沈师父端起桌案上的茶杯啜饮一口,低下头开始看手中的那卷书简。“现在不休息明天会犯困。”他说,“更何况,要补回打瞌睡时落下的功课,会更累。”

时妩没了话。

沈笑抬手揉了揉额角,而后用桌上的一只小银钩将烛火挑得更亮。

寒冷的竹楼里一时静寂。

时妩在卧榻上坐下,缩到角落里,把腿曲起,双手环膝,侧脸压在膝盖上,正好挨着厚重披风边沿的白色绒毛。她觉得那绒毛极软,很舒服,便蹭了蹭,闻到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药香味。

常年喝汤药的人对药味多少会有些反感,时妩不反感,但也不喜欢。好在已打了许多年的交道,总算习惯。

时妩闻着这药味,开始猜测师父穿着这件披风时摆弄了什么药材。

灯火跳跃着映到玄色披风上繁复的鸦青色绣纹上,显出一种光滑柔顺的质感。是四爪蟠龙与祥云纹,绣工精湛,线条有力而秀美,一眼便知这并非是寻常人家的衣物。时妩分了心,索性不再去想,四处转悠的目光落在了书案后的人身上。

师父刚从榻上起来,只在中衣外随意地披了件外袍,深沉的鸦青色衬得他的侧脸如同冠玉,灯火下格外莹润。不笑的时候,表情很淡,却并非漠然。许是没有睡足,他的眉宇间笼着一层倦意,柔和了精致的五官,看上去十分温柔。时妩在绒毛上又蹭了蹭,想,其实师父本就是个很温柔的人。

时妩眯了眯眼,困意上来了。她不再看师父,而是转回头专心地用手指描摹披风上的花纹。现在她还不太想睡。其实……虽然没什么表现,还是有些好奇师父等的人。

的确是夜深了。

云馆在无端山山脚,清循阁建在半山腰上,又是一个雪夜,除了雪停后稀疏洒落的月光和偶尔厚雪压断枯枝的动静,清循阁真是静极了。

迷糊中,似乎有人推开了门,冷风倒灌进房中,轻轻掠过时妩脸侧发髻散落下的碎发。时妩有点冷,裹紧了披风。

然后是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因为近在耳边,反而比推门声更清晰。

时妩感觉自己被放倒,宽大厚实的披风展开,细密地盖在身上,掖好边角。她翻了个身,睡熟了。

沈笑直起腰,背对着卧榻,没看见来人似的就着烛火继续读方才的那卷竹简。

来人一身浅碧色胡服,背负长剑,却是柔和的女子面容。她推门而入后微微一怔,而后单膝跪下:“世子,属下接世子返回帝都。”

沈笑平静地继续看下去:“请起。”

胡服女子咬牙不动:“世子,属下奉摄政王之命而来,请世子即刻动身。”

竹简被轻轻地放在桌案上,女子抬头,却见沈笑又坐回了桌案后,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他说:“不要吵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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