苒苒物华 第2章 无边光景一时新

耽美同人 2020年01月09日

盛传五行相生相克。水生木,水聚淇灵,木凝物华,遂孩童年至舞勺之年,经沐浴、焚香、施礼、训言、朝拜等节,后置双手于淇灵江水中,濯稚气,诵经文,感天德,方可得天赐物华。

又言金生水,霖盛产炙金,入水即沸,作烹调取暖用,也传说霖有矿藏珍宝,为无证流言。然水克火,火克金,遂全国禁火,旨在万代长安。

——《霖国志·物华·卷一》

梓阳在这一年之内着实长高了不少,然而有一个家伙生长速度实在是比梓阳恐怖得多。

开始的时候:“姐…小布又进爷爷的参园偷吃了快把它拎出来!”

过了一段时间:“小布!你昨天压死了老娘辛辛苦苦种在院子里的琼梅幼苗!罚你减肥不准吃饭!”

再后来:“小阳你羞不羞让它给撞了个跟斗!”

最后:“不如咱们骑小布出去玩吧!”

没错,小布就是那只从南宫澈手里抢来的白泽,后来稔苒实在是受不了一喊小阳就见人和狗闻声同时向自己奔来,在自己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梓阳最终给他改了名字。

于是小小□□多了小布这个新成员。起初小布是个绝对的拖油瓶,在集体行动中总是表现甚差,完全不听指挥,要么总是不合时宜地乱叫把所有人正在进行的好事全数暴露掉,要么就是争锋相对的战场上拼命对着敌人摇尾巴示好,害得大家很多次都铩羽而归。聿明沐总是在这个时候强调它应该是一只很有聪明很罕见的灵物,只是还太小没受过训练罢了,致使梓阳和姜谷菡对小布的宠爱里还带了点崇拜因素,只有稔苒从头到尾一再坚持把小布这只吃的多干活少的笨狗炖了吃肉,以此来弥补大家的损失才是王道。

于是小布在每天都可能被炖的艰险逆境下开始疯狂长个,仅仅几个月就长得有梓阳高矮,毛也更胜从前雪白,眼睛也蜕出锐利神态。用稔苒的话来说高大里终于有了那么点恶犬气质,拉出去也算能唬住一干人等,再加上几个月的实战经验,终于使帮会实力大增,在后来的日子里,四人一犬小帮会招摇过市,战功遍布毕阳不胜枚举。唯一不确定的是,高高在上的淅帝会不会也因为纷至沓来的告状而像爷爷对自己那般头大,然后臭着一张脸责备可怜的聿明沐,每次想到这里稔苒都会忍不住抿嘴偷笑。

蓊郁的琼林,转动的水车,漫天升降的大朵蒲公英,云淡风轻的天气以及视野里拼命也装不下的浓绿。彼此在彼此的童年里烙下花红柳绿,烙下落英缤纷,烙下三万场色彩浓丽的无声画卷。这句往上很合时宜原以为它们都被浮世风化得面目全非,其实也只是被岁月偷偷封存,待心净如始,自会身临其境。那时毫发[]毕现般生动的,是曾栖息在谁眼角欲言又止的诉白[换一个大家知道的词最好….]和颤颤呼吸间的如初光景。哎,对念几遍又不觉得别扭了….

潇庆四十七年十二月二十日,夜未央。天蒙蒙亮

稔苒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以极快的速度穿戴整齐,摇醒梓阳用甜果子诱醒小布,一切准备就绪。

今天可是他们帮会的大日子,也是整个霖国的大日子。

从古至今,每年十二月二十,所有年至十四的孩子们都会在淇灵江边参加一场盛大的仪式,也就是他们的成人礼,礼毕,便会拥有自己的物华。此后,他们不仅是成为亭亭玉立的少女或是飒爽英姿的少年,且无论喜怒哀乐旦夕祸福,他们都将凭借物华擎起自己的一片新天地。或者说物华是最大的倚靠?

正常情况下每个人的一生不是仅有一种物华,而是三种。分别为:主召、浮召和璧召。主召最为重要,决定了一个人的主要物华属性,也就几乎决定了命运,而浮召和璧召则要相对弱很多。主召若承自父亲,那么浮召则会来自母亲,反之亦然。浮召显于左手小指,璧召显于右手小指,其余八个手指的指甲皆为主召。而所谓璧召,唯与子偕臧,良人在侧之时才可得。即男女成婚之后会拥彼此主召,此寓天祝良缘,心意相印,此生不复相托。

所以右手小指是被天意放逐的,它会一直等待那个缘定三生的良人携幸福厮守迎风涉水而来,填满它经年的空白。

而成人礼最惹人瞩目的自然是那些名门望族的后嗣们,不仅是因为这些未来风云人物的主召将会尘埃落定,也不仅是他们初出茅庐的第一场精彩较量,还有就是这道分水岭后,他们将拥卓然天赐的家族物华灵力,开始登上一个新的舞台,成为支撑未来家族兴盛的力量与后续。啰里啰嗦也没说物化具体什么用,硬伤

然而今年的成人礼尤为隆重,四大家族皆有年满十四岁的孩子,其中最受关注的无疑是聿明氏的少主——聿明沐。

淅王与王后共有四个孩子,聿明沐排行第四,他还有三个姐姐。霖国素来不讲究所谓男尊女卑,历代也多有女王,所以聿明沐之所以受关注,其实与性别没有什么大的关系,而是因为他三个姐姐的主召皆承自王后姜谷氏。姜谷家世袭物华为莲,世称“一脉幽莲”。王后姜谷薇主召自然也为莲,但其技为舞赏,这也就是说,聿明氏的三位公主皆与母亲一般貌美且善歌舞,而没有承接聿明氏以柳而冠绝天下的武灵绝技。而但凡一统山河的君王,都明白只有武力才是实力,才是稳坐天下保护万民的真正关键,所以即使女王当政,她们所拥物华,技必为武或灵。

其实霖国祖规并非世袭而是禅让,一任国王到了退位时,王者便是由一场家族间的比灵会来决定,也就是谁强大到打败了所有对手,自然便是下一任的王。但千年以来,聿明氏武灵技压群雄,长战不败,名撼大霖,故世人赞之“绝胜烟柳”。

那个王者胜出之时便可执手心上之人,封她为新任王后。只此一战,美人天下,尽在怀中。话说当年淅帝胜出,带着满身英雄气概与无数少女灼灼目光走向当时还稚嫩青涩的姜谷薇,那刻壮美江山也退身两情相悦的淡淡背景,赏心悦目得足以让后世永久记怀。婚后两人伉俪情深,淅帝右手小指上便有一朵绰约生姿的并蒂芙蓉,也被民间奉为佳话,成为流转在无数少年们心里关于热血与爱情的最高梦想。这段写的好,自然简练

所以此时大家把目光都聚集在了聿明沐身上,男子们大多想看看这个少年将会是被赐予怎样的物华,如若为柳,则他极有可能便成为下一任的霖国君王。而女孩子的小心思装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虽然家族间的强强联手是潜在规则,但她们还是好奇多年之后那少年赢得整个霖国在手的一刻,究竟会愿意与谁并肩共享这,如画天下。

天未亮,四周被浓墨紧紧包裹,露重微冷,稔苒坐在小布背上,抱好又睡起回笼觉的梓阳,嘱咐小布脚步一定要轻千万不能吵醒爷爷。

小布终于在这一天显现出了它作为灵兽的那么一点点优势,一声不响地跨越家里的篱笆,身影如电,那双眼睛在暗里若宝石幽明,飞也似地穿越树林山间,那些路过的风顺着它胜雪的绒毛开始起舞。

一段路程之后,稔苒用力扯了扯小布的耳朵,小布吃痛停了下来,默认了她这种粗暴传达命令的方式。稔苒从小布背上翻身而下,只身立于淇灵江畔,面前是苍茫茫的一汪暗波涌动,看不清光影起落,听得见永逝波涛。

月华如水,清辉如练。

四周景物在一片朦胧月色中露出隐约轮廓,成荫的树木,搭起的高台,浩淼的江面,稔苒借着月色巡视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心想糟了老娘好像没计算好时辰啊。

正盘算着找个地方再补一觉,忽然肩膀被从高空坠下来的什么东西砸中,稔苒没有理会,只当是树上的什么果子掉了下来。然而紧接着头上又是一下,力道比上一次大了许多,又稳又准,显然是直奔自己而来,稔苒立刻没了睡意,于是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抬头在一片混沌中拼命寻找“凶手”。

奈何眼睛都要看瞎,脖子都要扭断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低头去抱小布身上的梓阳,霎时伸出的手背上又是一下,稔苒应声大叫“到底是谁暗算我!”

正气愤又摸不着头脑,突然小布对着面前黑夜深处狂叫几声,稔苒顺声抬眼望去。

视线里左前方四、五米处有一棵树比它周围的乔木都要高大挺拔得多,稔苒想起来那好像是传说里当年聿明王氏第一任君王的真身所化,要于这淇灵江岸世代守护他的子民河山。

稔苒忽然起了一层冷意,心想完了不会是打扰了仙魂吧。于是赶紧朝那柳树仔细看去,穿越叠翠层层的柳叶魅影,稔苒忽然发觉了两点星光,看上去飘忽不定闪闪烁烁,竟然还有那么点盎然笑意的幻觉。

稔苒壮了壮胆子,“你……什么人?干嘛躲在树上偷袭我老娘?”

星光闪烁了一下,树上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道:“我是树灵,你半夜乱闯,我今天就要吃了你!”那怪物说着还好像用手摇晃起柳枝,使得满树柳叶乱颤,一时间光影鬼魅。

“放屁!老娘才不信!管你是树灵还是树妖先射死再说!看招!”说着一大片鬼叶草从稔苒指尖飞掷而出直奔那星光而去。

两点星光一跃,暗色里那身影轻轻侧身,有暗器穿破柳叶的空响。

“喂!是我!”

“看招!”

“你个笨蛋听不出来啊!我是沐!”

隔着距离稔苒也懒得理会那人嘟囔着什么,只一心顾得把鬼针草扔得风生水起。

“……我还不信我射不中你了!”

“啊!”树上的人忽然大叫一声。

“……耶!中喽中喽!”

“小苒啊,我是聿明沐!…”这次的声音终于大道穿过层林钻进了稔苒的耳朵里。

“……啥?聿明沐!”稔苒忽然觉得这个声音还是熟悉的,赶紧慌忙停了手朝着树上喊道“哎……你没死吧?”

“……”

“……也不能怪我,我这几天去找你,你都没空出来玩,谁知道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树上装神弄鬼……你等会儿啊我这就上去救你……”稔苒一边学着爷爷责备自己时无可奈何的口吻唠叨着,一边直奔过去开始摸索着爬上树去看看聿明沐是否一命呜呼。还没爬几步突然右肩一紧,后背被人轻轻环住,接着蓄力之下两人都纵身稳稳跃上了一根枝桠,只余脚底微颤。

稔苒只觉得吓了一跳,放在自己右肩上的那只手指骨修长,侧目望去,只见黑夜里那灿灿星辉正幽然凝视着自己。

“你怎么样?”

星光一暗一亮,道:“好像没瞎哦。”

“好啊,你装的是不是?”

“哈哈!”

夜色里不知有无相视,但两人自然都是笑了起来。

稔苒见聿明沐没什么事,俯身对小布喊了两句,小布心领神会地背着依旧睡死过去的小阳找了棵树卧下。于是稔苒拉着聿明沐在枝桠上坐了下来,开心地摇晃着两条腿,突然道:“哦!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早啦,你一定是因为激动所以睡不着对不对?”

不待聿明沐作任何答复,稔苒就像破解了什么惊天秘密,打鸡血一样兴奋地自顾自长篇大论起来:“我也好激动的,你想啊,明天成人礼上你就会拥物华在身,而且你们聿明家的物华又那么厉害!想象一下,到时候你身穿暗黑色锦衣,指甲上会有柳影,在台上把一干人等打得落花流水!”稔苒边说边手脚并用比划着夸张的打斗动作,“你想想到时候你作为咱们帮派的代表那得多威风!然后咱们帮会就名声远播,越来越多的人投在咱们门下,等咱们四个都拥有了物华,帮会将会发展得无比壮大,绝对能和威灵仙、鬼臼、独活这些大帮派比肩而立!”稔苒忽然想到了什么重点的地方,大叫一声:“天啊!再过几年如果你一不小心在比灵会上大获全胜……那咱们就真的天下无敌啦!到时候爷爷再也不敢骂我,可以名正言顺去吃各种好吃的,看那南宫澈还敢耀武扬威!对了,你还记得涂山山顶给过咱们桂花糕的无依无靠的女贞婆婆吗,可以派人专门去照顾她。还有给城南卷耳伯伯家盖几栋新房子,他们家现在实在是太挤了……还有还有,咱们不是一直都想去木苍雪山看雪吗,我以前是打算咱们四个一起骑着小布去的,不过小布这家伙命好,我觊觎翾薪宫那池盛年睡莲很久了,反正到时候翾薪宫里你说得算,咱们就摘它几片叶子一起逆流划到雪山去,其实顺流去大海边也不错,你说小布应该会游泳的吧……”

泼墨山水,但闻江水响彻,夜光里她张牙舞爪,他不发一言。

从始至终,聿明沐都侧身望着滔滔不绝的稔苒,是因为多年的熟悉与陪伴吗,让他觉得她即使在暗夜里也是会发光的。所以即使黑暗笼垂,他几乎仍能感知到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她笑起时嘴边的梨涡、动静间发梢的摆动甚至她睫毛微合时那一扇蝉翼轻风。

他不打断她,他好想听她的那些关于霖国、关于未来、关于聿明沐这三个字的所有梦想与安排。世人都错过了少年眼光里愈来愈浓的坚定明亮。

“……聿明沐到时候你一定要给梓阳一个大官,还有那个……”稔苒也不知道自己异想天开地说了多久,后来竟然慢慢有了困意。聿明沐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没了声音,然后视野里的那个身影毫无征兆地一下子向后仰去,还好他眼疾手快伸出右手把她要倒下去的身子抱了个满怀。

瞬间少年周身笑意四起。

聿明沐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自己的身形好让稔苒侧身而卧睡得舒服一些,低头触了触她那张熟睡中的小胖脸,理了理她一直自以为傲的长发。

就是这样的时光静好,你在我身边,待我青丝绾正。

黑暗包裹万物,唯独剩下树梢里隐没的身影和身后山间将要升起的万丈霞光。皎如玉树临风前的飒爽少年,小心谨慎地怀抱着她,如同怀抱着毕生的志愿与梦想。

“你这么贪心,不如……”声音轻缓,一直低头望着怀里人的他微微抬头,望向渐渐转淡的沉霭暮色深处,轻声道出了后半句。

语毕,刹那惊觉何处天光大亮。

所谓温柔倾世又掷地有声,大抵如此。

路过的鸟群听见了,滔滔淇灵江水听见了,茂盛浓荫听见了,暗夜玄月听见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熟睡的稔苒没有听见。

无论后来有多少的无可奈何与身不由己,这句话,却是他最温暖最真实最不可犯的初衷。

稔苒永远也不会忘记后来自己睁开眼睛从睡梦中清醒的那刻,看见第一缕朝阳从葳蕤生光的柳叶缝隙间跃身而落,在江水之上随波曼舞,带着一种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她翻身目光向上便看到他迎着晨光的面容,那在夜色里幽明的星光依旧闪亮,她不知为何,只是忽然觉得,世间任何的晶莹剔透,都不足以映衬此刻眼前少年心底的那片异彩流光。

管他后来发生什么呢,就算是天塌地陷,那也只能说。

原来世事无常。

原谅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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