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帛 第9章 仲商_华晚

穿书女配 2020年01月10日

栾巅之屐,步以千千万,是为神农殿。

紫微负手立于神农殿的白玉雕栏前,俯瞰崖下云绕山膝,猿荡山啼,不可窥底,似有声若涛浪奔走,诵于亭台。

却听“吱呀”一声,殿门訇然而开,一身着红底烫金竖领扩肩长袍,头束滚边鹅黄巾带,足蹬蝠纹暗金长靴的青年踏风而出,虽面带几分羸弱,却行止间不乏气度,两袖拢于身后,恍若有彩云逐风而飞,轩昂气度,不可言之其一二。

“赤炎。”紫微见神农恢复寻常模样,便开口唤他。

神农行至紫微身侧,远见昔日费劲心思豢养的仙鹤正于九天之上翱飞,道:“此次倒是多亏你了。”

“举手之劳。”紫微道,“只盼你往后尝药草前多做思量。”

神农继而被他此话勾起了一番回忆,道:“我之前听那棵千年矩木有言,你说神农是专吃草食木的神仙?”

紫微微怔,笑道:“戏言罢了,你何必当真。”

神农并无在意,这玩笑皆化作了嘴角轻微的一撇。

“阿木倒是喜欢你的紧,若是政务繁忙之余,不妨多多下界看看。”紫微状似无意道。

“我确实该多多下界。”神农眉头一紧,“只怕再不加干预,我的神将快要入他人之瓮了。”

“我从未对司幽有过策反之言。”紫微笑道,“况且,我的一举一动,你都一清二楚,而司幽在你手下已余百年,又怎会因我只言片语有所动摇。”

“哼。”神农眉目一横,“你的心思,又有谁能窥其一二。”

“赤炎此言差矣,你已是年过千余的上神,我生而不过几十年,沧海之于一粟,你何以言至于此。”

届时几只天边的仙鹤飞了回来,绕着两人头顶盘旋了一阵儿,便落在了小清潭边,引颈饮水。

神农收回目光道:“终日将至,安度为好。”

“赤炎好意,紫微心领了。”紫微轻轻一伏身。

潭边饮毕的仙鹤皆像酒醉一般或左摇右摆而行之,或昏昏欲睡而卧之,甚至于有几只撒欢儿似的提声高鸣,举起翅膀徒劳地扑棱着,羽毛掉了一地。

神农扶额叹气,低沉骂道:“不长记性!”

再回头,却将白玉雕栏前已不见了紫微身影,远处女娲殿伏羲殿明火骤起,似绵延烽火,刹那燃至眼前,神农拂袖而行,却窥不周山巅,波诡云谲。

……

紫微放慢脚步,沿着奇瑰怪石的山峦前行,到茅屋时,刚好是黄昏时分,司幽正打开门,神色中尚未褪去倦怠,透着几分与往时大相径庭的自在。

“今日我带你去个地方。”紫微神色泰然道,“路途倒是有些远的,需得腾云。”

司幽见他煞有介事,便顺遂了他的心意,路上方又懊恼自己,几时曾拂逆过紫微的意愿?

紫微本在观赏山河画卷,下意识地低头看看眉头微皱的司幽,转而道:“我今天去了神农殿,赤炎已恢复了本体,他再三叮嘱我,说不要‘策反’你。”

司幽本无意窥探他的行踪,这突如其来的坦白着实让他一惊,只得慌忙道:“我自被神农神上救下,便道要为他生杀战场,这个誓言,我必不会背弃。”

“我也是这样与他说的。”紫微莞尔道,“只可惜,那时我还没有机会救你,如若不然……”

话音未落,却见司幽一脸疑惑地看他。

紫微恍然而言:“那时我尚未出世,距今粗略算来,虚活了几十年罢了。”

司幽双眸瞬间放大,不知怎的,心中竟涌起一股骚动,竟玩笑道:“若以人族的寿数来算,我倒是虚长你几辈……”

“呵……”紫微的笑意溜出了嘴角,“你是神,我也算是半神,哪里有这些计较。不过幼时见你,确实心有余悸。”

“幼时?”司幽蹙眉问道,“我们以前见过面么?”

“你果真不记得了。”紫微的神情依旧坦然,言语中却避而不答。

司幽仔细地在记忆中搜寻紫微的身影,却空无一物,早几十年前,他所记得的,除了惨死的族人,便是血肉堆砌的战场,而且,幼时?紫微应还是个孩子,而他,是不可能在战场上见到孩子的。

正待司幽要张口询问时,紫微示意他停下。

此地乃一处山灵水秀之仙憩,上有霞光祥云,下有精妖灵木,鲜有人至,愈往里走,破空而架的虹桥愈发的艳色夺目,更有鹤鸣啼荡,瀑流千尺似缎长游,鱼跃浅水而弋。

忽闻一阵若有似无的琴声,如诉如泣,婉转哀思,百草黯色,走兽怯足,司幽循着弦音往山上走,却被紫微拉住,二人在崖下一处河边坐下。

“平日这位仙人都是昼时奏乐,难得今日他夜间有兴致,我便带你来听听。”紫微解释道。

“此曲着实……慑心……这位仙人的琴艺已有登峰造极之势。”司幽赞叹道。

“他的琴曲,与其说摄心,不如说洗心。”紫微闭上眼睛,小听了一会儿,“你看此处仙境桃园,百兽宁和,恐怕也听多了他的琴曲,受了度化。”

“那他真是功德匪浅。”司幽道,“你怎不让我上去结识?”

“我与他只算得上浅识,他之前已有一位子期,二人约定已笃,我们后来者怕是只能倾慕,不能近谈了。”紫微如是道。

“也好。”司幽道,“我也并非是通达琴音之人。”

“一种琴音自有一个人来赏,只不过你赏的并非这一种罢了。”紫微说话的功夫竟从山后的岩石中拖出一张小桌和一坛清酒。

两人对桌席地而坐,司幽不禁道:“你果然是偷声偷惯了,这等物什都已备上。”

紫微将一口小碗摆在司幽面前,道:“为了躲山里好酒的精怪,这坛子我存的着实不易,你可别浪费。”

司幽闻言小心地一口一口泯着,酒的味道很浅,入喉不辛辣却有一股暖意,和着山间清透的凉风,着实爽快。

琴音间或歇停,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错杂之间,似可窥主人心事。

司幽闭上双眼,林间的一切仿若焕然一新,琴音鸟鸣,皆幻化成了脑海中的擂鼓战声,而他则在半空之中俯瞰,千军万马成破局擒敌之势攻上阵眼,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披上了血袍,挥舞着唐刀,开出了一条血路。再睁开眼时,眼前却是一潭清澈的湖泊,远处有一头饮水的幼鹿……

司幽拿着酒盅的手一紧,勉强定神,唤了一句:“阿夜。”

那只小鹿耳朵一竖,灵动的眼睛朝他这边一瞥,他的刀仿若不受控制一般……一刀斩杀……

“司幽……司幽?”紫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司幽感觉被熟悉的味道包围着,他松懈下来,卸了浑身的劲力,靠在了那人身上。

“阿夜……”紫微的面庞出现在眼前,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想起来了么?”紫微问道。

司幽粗喘了几口气,点点头。

紫微忙给他倒了一杯清酒,助他饮下,道:“仙人多情,所奏琴曲,含七情亦存六欲,浅听为好,深感则伤怀。”

“你,当时在林子里……”司幽眼神迷离地沉道。

“我当时在许多地方游历。”紫微揽着他的肩,帮他捋直了鬓侧的一缕细发,“我对战事比较好奇,便随赤炎观涿鹿之战,那一战,殃及黎氓近万……”

“我是神族的主将……”

紫微笑道:“是,我虽然知道一战则伤,万民囹圄,可我毕竟没有真正见过,所以我看到你拖着一身的血渍走进树林里,想也没想地便跟了过去,你是能号令千军万马的神将,赤炎说你是他救过的最值得的人。”

“所以你之前说的心有余悸便是指的这个……”司幽喃喃道。

“这样讲也不准确,从我脑海中的认知来讲,我知道血的颜色,来历,功用,可是我并没有真正碰过,所以第一眼,可以说,是惊骇。不止是对你,还是对那场战争和丧命的人族……”

“我……对战时的事一直避而不记,也难怪……”司幽一手撑着地,意欲坐起。

紫微予以助力,继续道:“我后来见过许多人世沧桑之事,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司幽身子一僵,问道:“什么?”

紫微正色道:“你,司幽,是不一样的。”

司幽被他的话弄呆了,又问:“什么不……”

话音未落,忽觉紫微的面庞在眼前无限的放大了,两片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温暖得像是月色最明媚时,灼热的篝火。

婉转的琴声像是被陈年的酒酿,司幽醉得闭上了双眼,他被一双手箍住,缴了械一般的,投降了,他也伸出双手,揽住紫微的脖颈,汲取迫在眉睫的温暖与依傍。

那个脑海中的小鹿,忽而踢踏着蹄子向他跑来,交织的鹿角仿若一张巨大的罗网,将他全身上下包裹起来,飘过湖水,踏上彩云,载着他,奔向了灼热的、燃烧的太阳,他仿佛第一次活在了白昼,触摸到了光明的象征。

司幽扶着紫微的肩膀,从一片明亮的白光中缓过神来,喘息不已。

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司幽抬起头看着紫微的眼睛,他一早就该知道,从第一次看到阳光下身着月白色长袍的那个人的那天开始……

……

今天的月亮离阿木很远。

阿木百无聊赖地拔着枯黄的草根,他从自己的树根开始拔,拔到小径附近,几乎把出了一条心的路来。

山精忙着囤放冬天的食物,各式各样的都弄满满一口袋,就埋在离阿木不远的地方,其中有一味药草根茎,味道阿木很不喜欢,干脆用衣摆捂着口鼻,在另一边拔草。

神农就站在离阿木几棵树的距离处,看他一脸沮丧的样子瘫坐在草地上拔草,他并未闻到山精囤放食物的味道,因而对今日阿木的表现很是费解,之前的每一次,他刚刚踏入它的领域,便会看到它扑过来的身影。

他忽而走过去,攥住阿木的手,以挽救那殃及了一片的草地。

“哇啊!”阿木吓了一跳,慌张地跳脱开来,大喝:“你是谁!?”

神农见他用衣服掩住了口鼻,便明了九十,便道:“你先将衣袖放下。”

阿木一副抉择艰难地模样,闷闷地抱怨道:“阿豆搬来的东西,好难闻……”

见他一脸嫌弃,神农只得施法将山精定在了巢穴里,封了那片空间,又扬风散了残余的味道。

“现在没有味道……”神农道。

“阿豆!”阿木见山精在洞穴口,委屈地哭丧着脸,满心焦急地扑了过去,却被一堵无形的墙隔住了,便嚷道:“你这个坏人!你怎么把阿豆关在洞里!”

神农揽着他的胳膊将他拽起,沉声道:“站着别动。”

阿木被他吓愣了,慌忙站定,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阿木惊诧地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人,突然边急得直蹦脚,边嚷道:“阿木的鼻子坏了,阿木的鼻子坏了!”

“怎么,认出来了?”神农不得不控制住他的双手。

“明明是赤炎的味道,你是谁,你把赤炎吃了么。”阿木瘪着嘴,“你把赤炎吃掉了是不是……”

“别闹。”神农将他拽到一旁,“我之前是因为生病才变成那副模样,如今你的祭祀大人将我治好了。”

阿木呆愣片刻,不做声地摸了摸神农的头发,脸和肩膀。

“气味是不是一样的?”

阿木木然地点点头。

“我就是赤炎,我住在山巅上的神农殿,殿里……殿里有个吃草食木的神农氏……”

阿木继而又点点头,思索半晌又问:“那你问什么把阿豆关起来?”

“山精搬来的东西是不是很难闻?”

阿木不住地点头。

“那还要不要放它出来?”

阿木摇摇头,而后一脸迫不得已地冲关在地穴里地精摆摆手,安抚道:“阿豆……等……等我……一会儿再把你放出来。”

山精难以置信地看着被策反的阿木,在自己的小洞穴里嚎啕大哭。

阿木狠心地扭过头,也有些不忍心,神农便对他道:“你放心,山精洞穴的出口有很多。”

话音未落,山精便一脸愤然往洞穴深处跑走了。

阿木开始觉得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人,问道:“你原来就是这样高的么?”

“自然。”神农应道。

“阿木还是喜欢你生病时的样子……”阿木喃喃道。

神农无奈地蹲下身子,佯道:“你这样说的话,那我便走了……”

阿木急忙拉住他的胳膊,喊道:“不不,阿木不想一个人待着……”

“怎么,你最近常一个人?”神农疑道。

“祭祀大人给阿幽建了一个茅草屋,在温水泉的那边,他们经常两个人出去玩……本来阿木在晚上可以见到阿幽的,结果今天连晚上都不来了……”

神农心中一凛,沉默少顷,转而道:“我助你脱离本体禁锢,带你出去玩耍,如何?”

阿木闻言愣了半天,骤然欢呼着搂住神农肩膀,忙应道:“好棒,阿木想出去玩,阿木最远只去过村落里,赤炎快带阿木出去玩。”

神农不自觉地挑了挑嘴角,却有些怔然,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又看看雀跃的阿木,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空虚、恐惧的情愫,但转瞬便被阿木的拉扯抛到了脑后。

他引豢养的仙鹤驾着阿木,自己则腾云而起,二人飞天遨游,村落人家,小流山川,大河峰峦,甚至三皇殿顶,皆成了脚下之物。

行至夜深,阿木已然将仙鹤撂在了一边,趴在神农的背上,用手去摸眼底的繁星,结果却扑在了漫天的云朵之中,连同神农都弄得湿淋淋的。二人却更是乐得畅快。

月上中天时,阿木就趴在神农的背上,捻着他湿润的头发,恍惚地睡着了,梦里他坐在自己的树冠上,抱着一颗最大最闪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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